人与zoom在线看 徐浩 | 斐济Wayalailai,在女神的斗篷下相遇——海岛、天祭与黑鳍鲨

从海上眺望Wayalailai岛南侧(摄影:徐浩)人与zoom在线看
在斐济,每一座偏远的离岛,都是一处活着的人类学范本。Sai与Geti赤脚走过的黑色玄武岩,包裹着1985年的泥石流创伤;Naqalia传出的年度天祭歌声,回荡着1875年全岛未染一人的世纪奇迹。Sibo的镜头记录下了鲨鱼的轻咬,也定格下了老Isileli眼里的虔诚。当现代的灯火即将点亮Namara村的夜晚,古老的神话依然在海浪声中,找到了它最温柔的安放。
风从南太平洋吹来
宇宙间有一种奇妙的账目,你以为自己不过是偶然在一张世界地图上点了一指,命运却早已在千万年前的玄武岩里,为你刻好了履痕。
每当有船只靠岸,迎接每一位登岛友人的总是岛民们的吉他、歌声与笑脸(摄影:徐浩)
展开剩余94%2026年5月14日,当我们的船只再度破开南太平洋那层稠密如蓝天鹅绒的海浪时,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这是我第二次登上斐济的Wayalailai(又名Wayasewa)岛。在地理学家的坐标里,它静卧在Lautoka(劳托卡,斐济第二大城市)西北约四十公里的海面上,是Yasawa(亚萨瓦)群岛递向主岛的一只触角;而在我这个惯于用脚趾去感知土地温度的游子眼里,它更像是一位久违的、带着咸涩海风味的古老朋友。
这是从山顶俯拍我们靠岸登岛的Naqalia,这是一片被美丽的珊瑚礁包围的净土(摄影:徐浩)
同行的,还有我的学生Sibo。这个年轻人在船尾摆弄着他的大疆无人机和水下摄像机,眼神里闪烁着那种唯有未经世故的学者才有的清澈与狂热。我们此行本是为了随我的一位斐济朋友一起去履行一场关于可持续商业与未来生存秩序的沟通,这里面包含着现代文明最温情的触角:可持续分布式能源、水培蔬菜种植、小型污水处理系统、海上定点交通等项目的引入。然而,现代性在古老部落的落地,从来都不是一场粗暴的资本破门。在Vuda管辖的秩序里,世俗的行为必须退回至神圣的源头。在获得大酋长首肯之后,我的朋友还将在这座岛上,通过最古老、最体面的方式,向全体村民与经营董事会传递这份来自未来的善意。
无人机俯拍Naqalia中央草地上的天祭仪式(摄影:Sibo)
可我们未曾料到,当船只靠岸,Naqalia的炊烟正散漫地在椰子树冠间盘旋时,整座小岛正流淌着一种异于往常的、极为庄严的静谧。空气中弥漫着煮熟根茎的香气与燃木的清烟,全岛三个村落的男女老少,此刻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Naqalia中央草地聚集。
原来,我们无意间,竟然一脚踏进了这座岛屿守候了一百五十年的灵性时刻——一年一度的五月天祭仪式。
Naqalia中央草地上的天祭仪式(摄影:徐浩)
这一场美丽的“撞车”,在人类学的田野调查里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我们的世俗蓝图,不仅没有惊扰岛屿的宁静,反而恰逢其时地迎头撞上了他们对上天最盛大的交付。Sibo和我按捺住内心的激荡,赶忙操持起机器,将那些由岛上牧师主持的庄严祈祷、草席上神圣的卡瓦酒传递、以及全岛村民浑厚的天籁合声,极其详尽地拓印在视频与图片里。在神明与先祖的年度见证下,关于现代科技的接入,无形中获得了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吉兆与祝福。
Naqalia中央草地上的天祭仪式上,村子里的长者在祝祷(摄影:徐浩)
1875年的神圣避难所
在Naqalia那片被歌声浸透的场域里,我看着长者们脸上如干涸河床般的皱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历史张力。这场每年一度、在固定日子里由牧师和全体村民共同完成的祭天,绝非一次普通的宗教集会,而是一部活着的、关于劫后余生的历史史诗。
历史的线索,需要退回至1875年那个全斐济都在痛苦中战栗的绝望之夏。
那一年,随着《割让条约》的签署和文明的涉足,外来的英国皇家海军军舰不幸给这片“处女地人口”带来了致命的礼物——麻疹病毒。在短短几个月内,全斐济大约有三分之一、近五万本土原住民在瘟疫中倒下。由于缺乏抗体,加上暴雨与飓风肆虐,村民们跳进冰冷海水的错误自救导致肺炎大面积暴发,无数村落瞬间化为停尸房,整个社会生产力彻底瘫痪。
然而,在全群岛大面积沦陷、哀鸿遍野的悲剧里,Wayalailai却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医学与神圣奇迹——在这场灭绝性的灾难中,全岛竟然没有一个人被感染。
Naqalia中央草地上的天祭仪式上,正在制作Kawa(摄影:徐浩)
这或许得益于它独特的火山边缘地貌和风暴中偶然达成的地理隔离。当1875年5月中旬,主岛的噩耗与瘟疫终于平息的消息穿过海浪传到这里时,劫后余生的Wayalailai先祖们一盘点,惊觉全岛无恙。这种震撼与狂喜,在他们融合了基督教与万物有灵的世界观里,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对这座小岛展开了庇护的斗篷。
Naqalia中央草地上的天祭仪式,向天和神敬献Kava(摄影:徐浩)
于是,5月14日,这个雨季结束、阳光复苏的日子,就被永久地刻在了全岛的基因里。150年来,每逢此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全岛三个村子的所有人都会放下手中的渔网与锄头,赶到Naqalia,由牧师主持,用最纯粹、最毫无防备的和声去答谢那场跨越世纪的庇护。
22岁的Sai和23岁的Geti(摄影:徐浩)
带路的,是两少两老。22岁的Sai和23岁的Geti,赤着一双宽大、结实得如同船桨般的脚板,在乱石与荆棘间走得轻快如飞。而60多岁的Isileli与近60岁的Joe,则沉稳地缀在后面,两双眼睛里藏着这个岛屿半个世纪的秘密。
我的那位斐济朋友、学生Sibo,还有我,便在这四位原住民的护持下,一步步向那座直插云霄的嶙峋巨峰攀登。山路极陡,有些地方由于经年的雨水冲刷,露出了焦黑而坚硬的玄武岩基底。在有些吃力的攀爬中,老Isileli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壁前停下,指着脚下一片覆着新绿的山坡,拉开了另一段历史的闸门。
Isileli正为我们讲述Wayalailai岛女神“三姐妹”的传说(摄影:徐浩)
“就在这里,”Isileli用那种如海浪般有节奏的语调说道,“1985年,大雨下得天塌了一样。山上的泥沙、乱石人与zoom在线看,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下来。”
一个人就可以摇动这块像宝莲一样的天外飞石(摄影:徐浩)
一个人就可以摇动这块像宝莲一样的天外飞石(摄影:徐浩)
那一刻,他的眼神有些失焦。1985年,那是一场改变了全岛空间格局的深层滑坡。古老的村落曾拥有高耸的碉楼,那是祖先为了抵御外敌而建在山腰上的避难所,却在那个年份,被大自然无情地剥离、掩埋。也正因如此,村子和学校后来才不得不整体搬迁到了海岸边缘的平地上。
Wayalailai岛的女神“三姐妹” (摄影:徐浩)
“那是‘三姐妹’在哭泣啊,”一旁近60岁的Joe大叔轻轻接话,微微扬起头,望向山顶那几座兀立的、形状诡谲的巨石峰。在他们的叙事里,地质学上的山体滑坡被赋予了最凄美的神话解释。那三位为了族人而化为岩峰的守护女神,至今仍披着满山的翠绿斗篷。每逢热带气旋肆虐,风在岩缝间的尖叫是她们的哀泣,而泥石流则是“女神的斗篷被风雨撕裂了”。
Sibo和我在山道上不断停下,快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出记录的质感。当镜头定格下老Isileli那张充满沧桑、却在提起神话和历史时无比虔诚的脸庞时,地质的冷酷、神话的浪漫与1875年的奇迹,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调和。
最终,我们站在了最高峰的全岛之巅。
用无人机航拍Wayalailai岛的最高峰,对面是小岛Kuata(摄影:Sibo)
极目远眺,大半个Yasawa群岛如同碎金般洒落在无垠的深蓝之中。西北海岸线上,免费+无码+av网全岛最大的定居点Naboro村正隐没在椰林的浓绿里,那里的中学屋顶闪烁着银光。再往远瞧,一片宽达八十米的珊瑚礁潟湖正散发着幽绿的光泽,将Wayalailai与北侧的瓦亚岛(Waya)紧紧相连。
用无人机航拍Wayalailai岛的北部,退潮的时候,从中间那条由珊瑚沙铺就的小路可以走到Waya岛(摄影:Sibo)
退潮的时候,那条由珊瑚沙铺就的小路会从海底浮现,人可以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涉水走向彼岸;而当涨潮来临,汹涌的海浪又会无情地将这条沙滩小路淹没。这种空间的合与离、自然界呼吸般的涨落,不正是这里人类生活的隐喻吗?在瘟疫、火山与滑坡的夹缝里,人永远在寻找出路,又永远在顺应天时。
碧海间的黑色精灵与草席上的四海一家
如果说高山给予我们的是关于历史与灾难的沉思,那么在这片翡翠般的海域里发生的奇遇,则是一场关于生命信任的狂欢。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Sibo)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Sibo)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Sibo)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Sibo)
就在我第一次登岛的那天,我们开着小船,停靠在离岸不远的珊瑚礁外边缘。这里是黑鳍礁鲨(Reef Sharks)的领地。穿戴好浮潜面镜,翻身入水的那一瞬,海水清澈得近乎虚无,阳光直射到海底的珊瑚丛上,变幻出无数道游动的光束。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徐浩)
Sibo是个胆大的年轻人,他紧握着防水下摄像机,缓缓地向那群黑色精灵靠近。那些鲨鱼在镜头前展现着它们完美的流线型身姿。突然,一条好奇心极其旺盛的黑鳍鲨一个摆尾,直直地冲着Sibo的镜头游了过来。它优雅地凑近,紧接着,居然张开嘴,试探性地“轻咬”了一下摄像头的边缘。
Wayalailai岛附近的黑鳍礁鲨(摄影:Sibo)
回到船上,脱下面镜的Sibo脸色煞白,随即却爆发出畅快的大笑。这种与顶级掠食者之间毫无防备的亲密接触,不仅是一次视觉的记录,更是一场关于生命跨界沟通的人类学体验。在这里,人不是自然的征服者,我们与鲨鱼、与珊瑚礁,都是这片庞大生态网络里,彼此瞩目又互不冒犯的行者。
无人机航拍的Vatu(一块石头)岛(摄影:Sibo)
离Wayalailai岛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奇特的小岛,当地人叫它“Vatu”——在斐济语里,这便是“一块石头”的意思。名副其实,那真的就是兀立在汪洋中的一整块巨大山石,同样属于Vuda的疆域。我们将船停靠在珊瑚礁外,顺着那片保存极其完好的珊瑚礁游过去,一路上看尽了色彩斑斓的珊瑚,非常漂亮。
Vatu(一块石头)岛东侧(摄影:徐浩)
我们甚至带了无人机。当现代科技的“机械鸟”嗡鸣着升入高空,从空中俯瞰传回画面时,船舱里的所有人都发出了由衷的惊叹——Vatu岛像一颗巨大的镶着墨绿色琥珀的白珍珠,嵌在由浅绿、幽蓝与奶白交织的过渡色海域中。这种大自然的几何美感,纯净得足以治愈任何现代灵魂。
Vatu(一块石头)岛北侧(摄影:徐浩)
享受人生需要一种四海为家的开阔。在Wayalailai的这几天,这种“四海一家”的况味,在一片片毫无防备的笑脸与不期而遇的缘分中,达到了最迷人的注解。
我(左一)和Sibo(右一)即将离岛时与来自欧洲的部分朋友们的合影(摄影:Mike)
在Wayalailai Eco Haven的下午茶时间,我们碰到了两位来自中国广东的年轻夫妇,他们的眼神里蓄满了松弛;还有一位来自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马来西亚华人,中文里带着南洋特有的软糯;以及几位皮肤晒得通红、来自欧洲的年轻度假者。在这座手机经常断网、一抬头就能看见火山、一低头就能听见天祭歌声的孤岛上,所有的藩篱都在瞬间烟消云散。我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Sibo水下相机里那条咬摄像头的淘气黑鳍鲨,分享着无人机俯瞰Vatu岛的治愈片段,分享者在天祭仪式上我的镜头偶然记录他们的画面。我们彼此分享照片和经历,互加了社交媒体。虽然大家都知道,回到各自的轨道后,这些账号或许会再度沉寂,但在这一天,我们因为同一片风景、同一种敬畏,达成了精神上的共盟。
在Wayalailai全岛之巅俯瞰小岛Kuata(摄影:徐浩)
而那些在Namara District School(纳马拉区学校)操场上奔跑的孩子,那些赤着脚带我们攀登最高峰的年轻人,他们在面对镜头时展露的笑脸,散发着对生命本身的知足。那些笑容,大概就是在1875年大瘟疫的庇护里、在1985年的滑坡废墟之上,长出的最美丽的果实。
在历史的刻度上相遇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中,我们开启了返回楠迪的航程,我坐在船尾,看着潮水一浪浪扑向Wayalailai的礁石,岛上的歌声、高山的艰险、海里的惊奇,最终都在这永恒的涛声中沉淀下来。
在Wayalailai岛南侧海滨的海上日出(摄影:徐浩)
这次重返Wayalailai,于我而言,是一次关于文明演进与历史宿命的深刻思辨。
我们原本带着现代文明的温情蓝图登岛。可由于历史与地理的奇妙对位,我们偏偏在5月14日迎头撞上了他们守候了150年的天祭。
当历史的刻度、地质的灾难和我们的田野调查完全熔结在一起时,这个巧合变得极其富有诗意:
在1875年的那个绝望之夏,当全斐济三分之一的生命在麻疹中痛苦熄灭时,Wayalailai却奇迹般地无一人倒下。于是在那之后的每一个5月14日,当旱季的风吹散最后一丝风暴的阴霾,全岛三个村落的男女老少便会聚集在Naqalia,用最虔诚的和声,去答谢那场跨越世纪的庇护。
在Wayalailai岛南侧海滨的海上日出(摄影:徐浩)
难怪当Sai和Geti赤脚带我们登上最高峰时,Isileli老人眼里的敬畏如此真实。他们脚下踩着的,不仅是1985年的滑坡废墟,更是一片在1875年的世纪瘟疫中,被神明亲手捂住、从而得以存活下来的奇迹之地。现代的基础设施、绿色能源、污水治理、水培蔬菜……就在这样一个承载着全岛最高精神契约的节点上即将温柔地接入。这怎可能会是傲慢的开发?这分明是现代科技,向这片150年从未断绝的生命赞歌,递上的一份最体面的致敬。
大智若愚的最高境界,是看透了生活的无常后,依然能在一碗茶、一首歌、一杯卡瓦、一处风景中找到生之喜悦。Wayalailai的岛民大抵便是如此。他们至今仍在大风大雨中聆听女神的哭泣,他们知道自然的力量随时可以剥夺一切,所以他们才把每一个晴天、每一首赞美诗、每一次与异乡人的相遇,都过得如此炽热而纯粹。
我在Wayalailai全岛之巅的一块巨石下拍摄(摄影:Sibo)
风从深蓝的南太平洋腹地源源不断地吹来,摇曳着树影。我相信,很多年后,当现代的灯火彻底点亮村落的夜晚时,这里的年轻人依然会赤着脚,在退潮的沙桥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那群黑鳍鲨依然会守护着Vatu岛外那片翡翠般的珊瑚礁;而关于1875年的奇迹与三姐妹的传说,依然会伴随着天祭的和声,一代代地传唱下去。
因为,这里的爱(Au lomani Viti)与敬畏(Vakarokoroko),早已和那600万年前从海底隆起的玄武岩一起,成为了这片时空最坚硬、也最温柔的底色。
Wayalailai西侧的珊瑚礁(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Wayalailai岛上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挂在脸上的总是那毫无防备的笑(摄影:徐浩)
作者:徐浩(Hume),现任澳门国际青年智库理事长。
摄影:徐浩(Hume)、王世博(Sibo)人与zoom在线看
发布于:中国澳门
